割鸡祈福,独特的宁都客家乡俗
时间:2021-01-19 04:12:33 来源:星星阅读网 本文已影响 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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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高祖——石上人崇拜的神爷
江西赣州宁都县北的石上镇,坐落在梅江东岸,毗邻217省道,交通十分便利。据《宁都县志》经济篇商业章中记载,明朝嘉靖年间(1536年)石上村就始建墟场。临江而建的墟场,凭借着梅江水运的优势,一度成为周边地带大型商埠,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泊岸,再通过陆路将这里的农副产品,去往福建、广东及抚州南城、南丰,而水路更便捷于下游的县城,远至南昌等地。当地历史上有句俗言“挑不尽的黄陂油,推不完的石上头陂大米,船拖排撑,装不了石上东山坝的麻夏布。”
由县城驱车北上18公里即可到达石上镇。正月十四中午,我们的车队驶入该镇,一条宽宽的街道由东向西直穿梅江大桥,街道两边是当下全国大一统的平板式建筑,店铺林立,商品琳琅满目,依旧一派繁华昌市的景象。与平日不同的是许多商铺的门口竖着若干根缠绕着红红鞭炮的竹篙,还有的商家正在赶制。我好奇地询问得知,主人马上要将做好的“礼物”,送给头年添子的亲戚家。
冬季的梅江显得尤为温顺,清清的江水在浅浅的河床上流过,毫无声响地向南而去,东岸古老的村庄静静地等待着一年一度喧闹的时刻。走进村庄,不时可以看到许多家庭围拢着亲朋好友,准备着祈福的祭品。红色的篮子、涂了丹红的熟鸡、贴了红纸的酒壶、插有六只红蜡烛的烛台,还有院子里长长短短的红色爆竹篙,石上村就这样泡在红色的节目里。年轻的母亲望着怀中的孩子享受着中午的阳光,笑盈盈的脸上显露着为婆家“添丁”的喜悦。
宁都是一个纯客家聚居的县城,史籍记载及田野考察表明,这块古越之地在唐宋时期便有中原汉人移入。中原文化和古越文化的融合,形成了多样化的客家习俗,名目繁多的“神灵”按月分期地接受着乡民们的祭拜,尤其在传统农历节日,行走乡间不经意间就会撞上奇异的祭奠。我们是特意来看石上“割鸡”仪式的,这是石上村独有的传统祈子习俗,据说已延续了600余年。
有村民扛着鞭炮篙从老街走过,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将我引入一座座村中的祠堂。看得出这是一个典型的聚族而居的村落,问之,这些家庙均为李姓所有。李氏属石上村大姓,所谓“割鸡”,其实是这个大家族为庆贺添丁所举行的集体典仪。3000余人的村镇,李姓占有90%,即使是在人口控制的当今,每年的添丁家数依然不少。村民告诉我,今年算是少的,最多的年,全村有40余户在同年添丁。村民深信,新年里依祖训“割鸡”祭拜汉帝,家族必会昌盛。看到如此生发的李氏家族,杂姓人家自然不敢怠慢,跟着李氏家族一同祭拜,久而久之便发展为石上镇独有的民间习俗。
偌犬一个村庄举行典仪一定有着章程,新中国成立前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指挥,但每年添丁户为了抢得头彩,割鸡冲庙的场面极难维持。后来在村民的提议下,由村中的马灯会头人,在大年初九邀集全村去年所有的添丁户聚集于汉帝庙,协商仪式有关事项,抓阄决定进入汉帝庙“割鸡”的顺序。
亲戚们在正月十三携着礼篮到来,新母亲的娘家送来大公鸡,家庭富裕的还请来吹打乐队,他们耍在添丁户家中吃住三天。而最具仪式感的是正月十四下午,添丁户先祭拜家祖,再祭各个房派的分祠,最后集中在江边汉帝庙前,以火铳为令,顺序进庙割鸡敬神。
割鸡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,打三点起,整个村庄便是“炮火”连天。添丁户进祠堂的队形是约定俗成的,先由两人扛着长长的爆竹篙引路,户主一手举着大公鸡,一手拿着贴有红纸的利刀,另一人手捧烛台由两人护驾,随后是拎着祭品篮和提着香烛篮的亲友。我随着一户人家进入梅海翁祠。去年该支祠添丁7户,当属今年庆典最热闹的支系了。户主们首先叩拜祖先,将添丁喜事告之,然后一字排开在天井下,高高举起手中的雄鸡向亲戚们致喜。我在镜头里注视着每一张脸,虽然激烈的鞭炮和着锣鼓唢呐营造出浓浓的喜庆气氛,但矗立在祠堂内的“梅海翁”后人们却表情庄严,看来,此时此刻,根深蒂固的宗族意识不仅表现为延续宗族活动的自觉,也将仪式参与者打心底流露出来的神圣感和敬畏感写在了脸上。这是告慰祖先添丁的典仪,虔心的祈愿方可香火延绵,丁帮繁盛。
街道、巷弄、祠堂门前挤满了观众,像我一样的外来者看的是热闹,而本村的百姓丝毫没有游戏感。女人们更是在用耳目用心灵参与男人的活动,即使是新添丁的妈妈们也是把那份荣耀和喜悦藏在心里,静静地站在人群中,等待着男人们冲出祠堂去往汉帝庙割鸡祭典。
汉帝庙坐落在老街街头临江边,几株粗茂的榕树庇护着小小的庙宇。村民告诉我,此庙虽经数次修建,几百年从没迁移过。庙里虽没有塑像,但祀奉的是汉高祖刘邦。历史上,清代官府曾指示不宜祀奉汉高祖,但汉帝崇拜依然风行于赣南乡村,在这片客家聚居的丘陵山脉间,许多乡村至今都有汉帝庙,这大概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吧。民间认为刘邦重农抑商、减轻刑法、轻徭薄赋、释放奴隶,深得人心,被尊为“米谷神”。石上人选择在汉帝庙里“割鸡”,祀奉的行为中恐十自不仅仅是求子的目的,想当年,这里是富甲一方的稻米、夏布之乡,也是商贾云集的水运码头。
下午四时许,添丁户从各家祠堂涌到老街上列队,由五节红色长龙领头,五匹竹马押后,在鼓乐鞭炮声中集中在汉帝庙附近的路口,准备依次“割鸡”。
一声响铳,第位汉子举鸡提刀疾步入庙,缠绕鞭炮的竹篙即刻被点燃紧随其后,只见汉子在神案前杀鸡,将鸡血揩于神案,便提着鸡由庙后跑回自家。紧接又一声响铳,第二个汉子冲入进来,祭拜、杀鸡,又由庙后跑回自家。就这样,接连的响铳震撼了山水田园和村庄,汉帝庙在明明灭灭的电光之中,在时浓时淡的硝烟云雾里。待最后一家割鸡完毕,人流一起涌向李氏祖祠,而这时,所有添丁户已跑回家中,将刚刚被“割”的公鸡褪毛,稍煮后抹上红丹,端起烛台、提着盛有红公鸡、香烛等物的供品篮回原地集合,列队走向李氏祖祠前的田埂,他们要绕行一圈,最后进入总祠祭拜。
我上得高处望着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行在苍茫的原野,那摇摆着身姿的长龙,扭扭跳跳的竹马将添丁的队伍簇拥在中间,把彩色的身影投映在清澈的梅江水中。
祖祠堂内早已搭好了戏台,满堂烛影摇红、香烟弥漫,族人们将要在这里告慰先人神灵,并和先人同堂欢庆家族的昌盛兴旺。我们没有留守在村里,那夜,添丁户家必定是亲朋满座,而乡人们会在祠堂内和着乡戏采茶调迎接初圆的月亮。
添丁炮——乡间奢侈的狂欢节
在村民那里我得知,割鸡仪式共有五个环节,每一个环节都要燃放一篙鞭炮,而亲戚家来贺喜,都要送挂万响的鞭炮。在石上,亲连亲的家族比比皆是,一个春节,添丁户哪家不曾收获几十挂万响的爆竹?于是,正月十五的下午,石上村便会演绎出乡间极度放纵的“爆竹宴,”人们要把所有的祝贺都点燃,让它化作惊天地泣鬼神的滚滚春雷。
第二天的上午是走亲访友时间,我们于中午赶到。远远地望着村庄沐浴在和风丽日里,路边的落叶枝头已经有了浅浅的绿芽。街道上昨日见到的情景再次出现,略有不同的是那些添丁的商户
门前依靠了更多的一杆杆鞭炮。不时有村民扛或抬着一盘盘硕大的鞭炮往村里走,且不论如此大的一盘炮(直径在60厘米以上)需要多少钱,就这种送礼方式让我们这些城里人开了眼。据说这种盘炮是当地特产,百姓购买鞭炮都是以万响计数。我们期待那一刻的到来是新鲜感的驱使,而村民却悠悠然地说“来的太早了,四点才开始呢。”
最为忙碌的自然是添丁户家,除了款待亲友,还得准备“担灯”。灯是用竹篾轧制,呈圆筒状,红纸裱糊,面上剪贴着彩色双喜灯花,每组灯为六只,用一根贴有红纸条的杠子串起提手,出灯时由两人抬着走。依祖传规矩,每组担灯还得陪两只同样形状的小灯笼,由男女孩童挑着,称陪送灯。客家话里,“丁”与“灯”同音,所以,在赣南的乡俗中,灯是百姓最心仪的一种道具,种类繁多,有马灯、龙灯、桥梆灯、竹篙灯、牌楼灯、火老虎灯、兔子灯、关刀灯、茶篮灯……真是数不胜数。人们会不惜倾尽心血来装饰它,美化它。
村巷里的鞭炮声响起来了,这好像是号令,霎时间,东南西北的炮声连成一片,所有添丁户家扛着一根根竹篙,挑着担灯涌向各自的支祠。不会,每座祠堂门前的山墙就被红色竹篙覆盖。我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众多的鞭炮在一个村庄里同时出现。我粗略地算了一笔账,石上村有六座祠堂,每年至少有几百挂鞭炮用于此项活动,仅鞭炮这一项耗资,哪家都得上千元,更有可能是几千元。对于秉承勤俭持家传统的农民,这应该算是极其奢侈的庆典了吧々添丁传宗接代,这是植根于民间的思想,只要年年根续不断,所有的欣慰、所有的庆贺一定要炫耀出来,久而久之,成为了一个宗族的荣耀,一座村庄的荣耀。
四时许,一声响铳,整个村庄炮声大作。所有的观者捂住了耳朵,却睁大了眼睛。祠堂前爆炸的火光在跳跃,天地间只有轰鸣的声音在激荡。浓浓的烟雾奔涌在每一条村巷里,吞没了所有的房屋,所有的人。此时的石上村鞭炮是惟一的主人,硝烟是家家户户的熟客,进了厅堂,又进厢房,一直走进了人们的肺腑中、血脉里。
我冒着浓烟冲向村外,站在田埂看村庄,一团团银色的烟云,似晨雾,像夜岚;烟云忽浓忽淡,屋宇时隐时现!一会硝烟遮天蔽日,一会薄雾轻纱漫卷。我摘去耳塞倾听,响声震天动地,如滚滚春雷,唤醒了沉睡的田园,告慰了在天的祖先。
村庄就这样踩着电光狂欢了一个小时,当鞭炮声渐渐零落,我看清,一只由红色长龙领头的队伍集结于村口,他们在等待添丁户的担灯从支祠里出来,随后将巡游全村。也就在这个空当上我才得与村民交谈,试图解开困扰在心中关于石上“割鸡”风俗的种种谜团。割鸡的风俗起源是否是客家人对中原故里乡风民俗的延续?那些扑棱着翅膀祭神的红公鸡还有何等用途?那些担灯为何是六只,而不是五只、四只?如此铺张的庆典仅仅为了张扬添丁的喜悦,还是与昔日繁忙的码头、富足的生活有关?在男女平等的现代,那些生了女孩的家庭,还和旧时一样没有参与典仪的资格吗々
又是一声铳响中断了我的询问,担灯的队伍从村口出发,长龙为首,五马押后,长长的队伍行进在河堰上,然后穿过河边的田畈,攀上远处的山冈。这场景,只要你在正月里的宁都土地上行走,随时都可能遇到。石上村的“割鸡”典仪,仅仅是赣南客家添丁的种种喜俗之一。唢呐锣鼓声渐渐远去,村民们回村打扫满地红色的爆竹纸花,孩子们争抢着纸花内遗漏的鞭炮,那劲头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亢奋之中。再过一小时,游灯的队伍回到村头,乘着月光游弋村巷,把喜悦带回家中,这就是客家人独特的灯语之一。
民间传说演化来的乡俗
在宁都,民间信仰可谓是五花八门,和中原地区类似,属泛神信仰。神多了,必定“神会”就多,伴之而来的风俗活动繁杂纷呈。百姓是不管哪路尊神,跪倒便祈拜,见庙便烧香,这正是中国民间对宗教取实用主义态度的生动写照。赣南山多林茂、江河密布,偏远闭塞的地理环境、北人南迁带来的民俗信仰、楚越文化的传播交融,这些条件决定了这块土地更是诸神狂欢的地方。宁都作为中原汉人南迁的早期定居地,各路尊神也在这里比邻落户,和平共处,一同受用着俗世的香火。
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宗教,百姓不懂,或是道听途说的懵懂。遥远了就不实用,即使是那些历史人物被民间尊为崇拜的神,普通百姓也不去考究他的功德。取之于对己实用的某项功利,或依托于民间传说即可。石上镇的“割鸡”风俗就属于此类之一。
相传,石上村最早的原著民多半为花姓,唐朝末年,李姓人家从中原南迁来此居住。明万历初年,村中有位叫李长贯的财主,虽家境富庶,但年旬半百仍无得子,为此成为一块心病。有一夜,李财主的老婆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在梅江边的汉帝庙里朝拜后,竟然怀孕生了一个儿子,很是高兴。次日,她将这梦境告诉了丈夫。丈夫听后许愿说:“如果真能圆了这个梦,我就在那里兴建一座汉帝庙,塑汉王金身,年年都去杀鸡朝拜。”那一年,妻子果然怀了孕,并在当年十二月十四日生下一个男孩,取名汉灵。为了还愿,老财主马上拿出银两在村头建起了一座汉帝庙,竣工之日刚好孩子满月。这天,为了报答汉高祖的显灵,夫妇俩抱着儿子,拿着香烛、鞭炮和一只大公鸡,前去庙里朝拜。这事传开后,村人也认定是汉帝神灵显发,能保佑自家添丁传代,兴旺家族。于是,每年的正月十四,村里人都会一起拿着香烛、鞭炮,提着大公鸡到庙内,杀鸡、燃烛、焚香、放鞭炮,进行祭拜,随后渐渐地形成为当地的一种风俗。客家人是忌讳说“杀”字的,尤其是在正月里,“杀”字带有的血腥味极为不吉,于是将“杀鸡”改称为“割鸡”。
除了祭拜的实用性,典仪用的大公鸡其用途也很功利。活动结束后,鸡头要给新丁的母亲吃,此为褒奖;而留有几根羽毛的鸡尾巴犒赏给孩子爸吃,寓意龙头凤尾,祈望再生个女儿。鸡腿、鸡翅分别酬谢来参与“割鸡”仪式的亲戚或辛劳者。
至于担灯习俗,传说故事又延续到李长贯的宝贝儿子李汉灵身上。据说汉灵一生乐善好施,他为了方便梅江东西两岸百姓的来往,曾出资在江上架起了一座大木桥,木桥建成时迎来了夫人生下第五个儿子,他非常高兴,乘元宵节,一边大摆喜宴,一边请巧匠扎制六盏花灯。以每子一盏,再取“好事成双,再添新丁”之意,合六盏成一担。当晚,他亲自挑着一担灯,敲锣打鼓去游庙、游街、游村。之后,村上的百姓效仿,便形成了村民“游担灯”的习俗。
中国的乡风民俗往往都与民间传说相关联,此乡的故事与彼乡的故事不同,即使相隔并不遥远,哪怕是相同的诉求愿望,引发的习俗也各不相同。宁都乡间不同的添丁喜俗就是这样。民间故事对于外来者而言,往往因好奇而一听了之,但村民却笃信不已。也正是因为这朴实的信仰,使得当今许多风俗在乡间还得以留存。传统文化离城市越来越远,物质生活富足了,可我们的年节却越来越乏味了。
随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,在赣南客家聚居的地方,五花八门的乡俗令人眼花缭乱。一年里,只要你深入乡间,都可以体验到别样的客家风情,春节里更是应接不暇。
我去宁都的动议确实来自于厌烦都市节日里无聊的酒席,和电视屏幕中几十年如一日已经引不起兴趣的老脸儿。正月的宁都的确令人惊奇,驱车驶于乡间,时时撞上古朴罕见的民俗活动,在饱眼福的同时我在想,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,传统文化还会延续几时?乡民们都住着大一统的板楼,像城里人一样追着圣诞节跑,那将是何等的可悲啊!